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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告白: 這一篇「爸爸的海」,是第二屆基隆市政府海洋文學獎散文首獎。我最喜歡的得獎作品。)

       

   

 

  海讓我憂鬱,尤其在吹了半個多小時的海風之後。我想上岸,陸地才是我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當時才十七歲的爸爸,是不是也有我現在的想望?如果沒有,他也不會一唸完高中,就一個人隻身坐上台澎輪,拎著希望的行囊,渡過險惡的黑水溝,在另一個島登陸,從此不再回去那個被海包圍的村子。

那個孤伶伶佇立在夜夜被海潮聲打入夢鄉的祖厝,是爸爸小時候的家,六十年過去,據說已荒煙蔓草,還被傳說裡面有蛇盤據。咕咾石砌成的四合院,空盪盪的十幾間廂房,其荒涼,沒有言語可以述說。

海水湛藍,六十年前如此,六十年後依然沒變,也許,和爸爸十七歲步出村子的那一天一樣,湛藍。

而強勁的海風,颳著的時候永遠比吹著的時候多。慶幸的是,海風沒有歲月的滄桑。它只是無情。

  

 

爸爸成功地登上陸地,只是,他可能也沒想到,如願遠離海洋的他卻一生都在打造船隻。

一艘接一艘,一艘比一艘大,噸位總是在每個下一次的建造急遽暴增,從十萬噸到數百萬噸,沈重的是爸爸下班後的眉頭深鎖,進度進度進度,開會開會開會,他快速穿梭在辦公室和造船工地現場,忙著傳達這兩個不同地方的訊息,爸爸天生有著讓人想聽他說話的特質,這份與生俱來的能力,協調了多少辦公室內和辦公室外的人與事。

每次,當一艘新船下水,爸爸臉上的笑容開了,此刻,他眼角的魚尾紋會份外美麗。

  

 

美麗的,還有那口在祖厝大門前的古井。歲月流逝,她只是沈默。沈默守著井裡的水,用靜止不語來對抗海風的咆哮。她沈澱在歲月裡的身影,是美麗的。

四周是海。

靠海,才能造船。船要跟著海,不像海就是海,從來不需要船。爸爸可能是一條偷跑上岸的魚,雖然學會了用肺呼吸,也有了行走的兩隻腳,但老天爺偏偏要他離不開海,要他去造船,靠著海。

我想,爸爸應該很久沒聽到睡夢中那清楚低吟的海潮聲吧?基隆港聽不到海潮聲,但我永遠記得,在下著冷雨的冬夜,大船的「響水螺」如何一聲聲印記在我的童年。

基隆是個很獨特的城市。台灣不曾有一個城市,一出火車站,就一眼看到海港,有時會看到大型郵輪停泊,那是來自異國的船隻,剛下船的水手沿著港邊行走,各種膚色的他們,沒有一般外國觀光客東張西望的好奇,卻有明顯海上航行的痕跡── 一點點風霜,一點點疲累,還有一點點上岸後的欣喜。

基隆港的海風也是我忘不了的。每每經過火車站前的港邊,一呼一吸,吸進去的是飽含鹽份的鹹味中混合著濃濃的特殊油味,那是大小船隻大家一起經年累月不小心排放出來的機油,稠稠地,黑黑地,黏黏地,隨著潮水的晃盪而浮在海面上。

這份特殊氣味的海風,還藏不了基隆才有的嚴重溼氣。

那個被海水包圍的祖厝,一年到頭颳著強勁的海風,尤其冬天,狠勁更強,唯獨少了溼氣,所以海風變成會割人的刀,一刀一刀割在臉上,痛得人哇哇叫,只是沒有血跡罷了。

 

  

可以說,因為爸爸,我有了海的記憶。

不到七歲的我,那時,在冬天坐著台澎輪回去澎湖,一路上寒風刺骨,大浪滔天,船開了多久,我也吐了多久。

我沒造過船,但坐船鐵定只有慘痛的回憶。另外,用回去這兩字讓我遲疑,實際上,我不像是回去,而是去觀光,到一個很陌生的地方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往後的幾次回去,也是這樣。

海是漂流的。但漂流不去的,是一層又一層覆蓋上去的記憶,對海的記憶。

基隆港的海,離島祖厝的海,然後爸爸因調職去了高雄繼續造船,又開始覆蓋另一層高雄港的海的新記憶。

而記憶,有新舊之分嗎?

後來長大了,年紀一年比一年多起來,才知道記憶有重量,而且越是年紀小的時候,記憶越重。當我在鼓山區哨船頭看海,一樣的海水,一樣吹著海風,但南國的太陽只是把人曬黑,我知道,那個在童年日日混著濃濁油味的海風,多年過去,就算我老了,還是最清晰的。

後來,去了香港多次,維多利亞港入夜後的摩天大樓海景,壯觀與美兼具,但在發出驚嘆之後,也僅僅到此為止。因為它不論再怎麼美,也無法像舊舊的基隆港吹來一陣海風,就可以讓我迅速回到童年,再一次,在冬雨的冷夜裡傾聽「響水螺」。

這剛好驗證了記憶的孰輕孰重。越重的記憶,情感,越深。

  

 

爸爸在十七歲所拎的行囊,當台澎輪一路向東急駛,我相信他是快樂的。他的行囊應該只裝兩樣東西,一是希望,一是夢想。

現在,他的行囊已隨著他入土。

或者在更早的時候,他已經把行囊拋入大海,任其漂向天涯海角。如果不是這樣,他應該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飛翔,或是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奔馳,這是他原本的性情,而不是一輩子緊臨著海打造船隻。

一個原來應該在天空翱翔的鳥,生下來卻是一條在大海遨遊的魚兒。

來自那個被海包圍的村子的爸爸,在他的記憶裡,最重的,應是那始終無情的海風,還有那已成荒煙蔓草的祖厝吧?

對他而言,最重的記憶,可能是……最沈重的記憶。

  

 

我不居住在臨海的城市,已經很久了。

爸爸給了我海的記憶,那永遠會是最美麗的印記。不管以後我變得多老,美麗的印記不會老。

遠離海的生活,我努力適應。我以為我能適應。坐捷運,從世界最高的大樓底下走過,整天窩在盆地的一角,呼吸著沒有海風的空氣,然後,人漸漸變老,青春也褪了色。

但是,海好像從來沒有老過?

有誰看過蒼老的海?

我笑了笑。我要把這最美麗的印記寄回給大海。因為,海不會老。#

 

 

 

 

 

Posted by ahFay07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