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tory to tell

火車準時在六點出發。但四月的太陽，沒那麼早起。

車窗外的新德里火車站，仍只看到黑夜的顏色。「太好了，我可以坐在這個舒適的座位上，等一下和火車一起衝出黑夜，投入黎明。」不過，當兩名服務生出現在車廂，逐一發給每位乘客茶壺、茶杯、茶包、糖包、奶精、餅乾、糖果這些東西後，我早已把想隨火車一起衝破黑暗的期待，忘光光了。

奶茶很淡，餅乾也很普通，實在找不到好吃在哪裡？但新鮮感勝過一切。也許你不相信，我們這一路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光趕到德里火車站，等上了火車又好整以暇坐在這裡喝早餐茶，離昨天抵達印度到當下這一刻，居然還沒超過24小時。（當然，昨天我們也沒浪費任何一分一秒，半天就東南西北把德里這個大城市逛完一圈。曾當任過印度總理中文翻譯官的導遊Mr. Surinder Kumar，首次見面，就讓我們見識了他高效率的帶隊功力。）

 在這還沒超過24小時的白天到黑夜再即將轉成白天的「物換星移」，人是在印度了，但魂魄還嚴重殘留了台灣的影子，所以，不論眼睛掃瞄到什麼，一概都新鮮，甚至連剛剛枯站在月台上等火車，儘管這個火車站堪比台灣日據時代舊火車站，而且有點亂亂的、髒髒的，仍然可以一看再看且百看不厭，同時也慶幸能看到德里火車站此時的原貌，因為Kumar先生說，印度政府已把這個歷史悠久的火車站賣給了財團，「二年後，這個地方，就會有一個全新又美輪美奐的德里火車站了。」他的眼神和嘴角，掛著二年後願景的驕傲。

這個有四、五千年歷史的文明古國，原本日復一日是印度平原悠悠吐納的苦行僧，一過完千禧年突然披上金磚四國的華服，不僅豔光四射還金光閃閃，一直到現在為止，這突如其來的落差，還頗讓人玩味。

有點意外吧？沒想到印度居然會改變！因為印度是亞洲最早被西方殖民的國家，接受西方文化的洗禮也最早，但最終的結果是，日不落國一點也憾動不了這個崇拜濕婆神的民族，幾百年的殖民只不過是個片葉不沾身的時間過程而已，印度仍舊在自己原汁原味的文化中過著自己的生活習慣，完全不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就像印度婦女至今依舊穿著色彩鮮豔但配色十分協調的沙麗一樣，完全不受低腰褲或迷你裙這些時尚走向的影響。她自己有自己的美麗。

但千禧年之後，大家預期的Y2K沒有現身，倒是印度被列入金磚四國之後，讓人驚訝於她一步一步的轉變。真讓人有點意外了。好像此刻生平第一次在火車上喝的早餐茶。

這麼英國風的印度Ａ級特快火車早餐茶，本來以為這就是今天的早餐了，哪知過了約一個小時，那兩位服務生又出現在車廂，當他們再次走近我的時候，座位前那小小的托盤除了有前一次早餐茶的所有組合外，另外多了一份熱騰騰的鋁箔餐盒和烤土司加果醬，把整個藍色塑膠拖盤擠爆才罷休。這個，才是我們的早餐。

意外？其實是驚喜呢！

 而火車一路奔馳，窗外的印度平原正在晨曦中閃閃發亮。我知道，我錯過了本來想隨著火車從黑暗跨入光明的體驗。「喔，印度平原上的太陽早已和我說過早安了。」看著窗外趁我不注意偷偷露出臉來的太陽，還真不知道該不該失望？

還好有一個笑容補償了這個不算是遺憾的遺憾。

這時，兩名服務生又再度出現在車廂，這次是來收拾用餐後的拖盤。服務生的其中一位是個大男孩，他有印度人特有的黑皮膚和大眼睛，本來一個早上表情都像個撲克牌的他，居然對我笑了笑。我想，大概是前一次他送餐來時，我對他遞過來的東西都一一點了點頭說謝謝，而心情不錯的我，也不吝嗇附上微笑，所以，我才破例有了他給我的笑容。

這個笑容，很容易分辨出來的。我是說，一個笑容有沒有「心」藏在裡面，是很容易看得出來的。眼神，總是藏不住東西。包括自己真正的心念。

而這樣的笑容，隔天我又遇到一次。在舍衛城。一個靠近尼泊爾邊境的北方小城。旅行總會有個目的地，我們來印度的目的不是考察印度成為金磚四國之後的今日概況，而是親身走一趟2600年前佛陀從出生到涅槃所走過的地方。而舍衛城的祇園精舍是佛陀在世時的第一大說法地，有廿七個雨季，佛陀在這裡說法。

說舍衛城是小城，2600年之後的這裡，卻更像一個天圓地方可以任意一望無際的村落。他也是一位黑皮膚大眼睛的印度男孩，專門向外國來的朝聖團兜售聖地的紀念品，也因為這樣，他送了我二樣泥塑的迷小佛像，一串原木顏色念珠，一條項鍊。他說這是禮物。當他一樣一樣把這些東西說要送我的時候，我還在心中編寫要搬出什麼樣拒絕的話，但和他一起在這個遊客區擺攤的印度男孩，笑笑看看他，用中文再對我說：「他把你當成朋友。」

「他把我當成朋友？」我的反應就是看他一眼，知道他有聽到這句話，雖然他臉上沒啥表情，眼睛垂下來，視線落在他自己攤子上等待販售的紀念品。這時剛好導遊要我們大家上車，準備離開這個天圓地方的地方。

我有點訝異他一路陪我上遊覽車，「你叫什麼名字？」我問他。他講了一個名字。「B.Y.N.A.R.D?」依他所發的音我拚出這個字。他居然點點頭，表示這個字就是他的名字。「Bynard, 再見。」我上了車，從車窗外看到他站在一群向遊客乞討的小孩子堆裡，微笑向我揮揮手。他的眼神也在微笑，像此刻的太陽一樣燦爛，沒有任何隱藏。

車子開走了。

我們離開了舍衛城。

也許，一生只能來一次這個地方。因為來印度朝聖不易，佛陀從出生、成道、說法到涅槃，一生行經的地方不是現在印度最貧窮的邦也會是很偏僻的地方，交通十分不便。所以，跟當地人說完再見後，其實再見一次面的機率是微乎其微了。因為這樣，我才困惑Bynard的「行為」。

他是個年輕男孩，以販賣聖地紀念品維生，衣著簡陋卻洗得十分乾淨，富裕嗎？這是不難判斷的答案。導遊Kumar先生說過，印度這近幾年的經濟雖然發達，但顯然印度農村和這完全無關，「他們依然過著和一百年前一樣的生活。」所以，看他不計成本送給一位初次見面且應該永遠不會再見面的陌生外國女子那麼多東西，我對這個大眼睛黑皮膚的印度男孩，有困惑，也有感動。

尤其是，當他站在車窗外揮手道別時，那雙像小孩子一樣的眼神，沒有任何隱藏。

「他把你當成朋友。」

其實整個旅程，幾乎車子顛簸過的地方，在塵土飛揚之中，有民舍的地方就會有小孩子（有時也有少部份大人），又笑又跑又揮手又非常用力地跟我們say good-bye。即使是隔著一窪大水池，視線都判斷得出來大水池那一方是個遠方，但就是有小孩子衝出來向我們這台路過的車子又叫又跑又揮手，bye-bye的聲音雖從遠方傳過來，但清晰可聽，還聽得出來這極力嘶叫的聲音裡，有很多的快樂，只為了傳達給我們這個從來沒有見過且躲在大車子裡面瞬間過路的路人。（而且還是外國人。）

剛開始，從車窗外看他們揮手大聲說bye-bye，我也會跟著他們一起揮手，但仍有著困惑，搞不懂為什麼他們如此熱情。「他把你當成朋友。」現在，我有點懂了為什麼了。

走過每一個佛陀走過或待過的地方，等於把北印度大致上繞了一圈。四月初的印度，室外溫度已高達38℃，所以每天的行程，都要跟酷熱的天氣搏鬥，再外加每一段都是長時間的車程，以至於每每到達聖地後，人昏昏腦沈沈，只能看看聖地的實景，知道2600年前的他在這個地方做了什麼事，然後影響了什麼。

佛陀，是梵語的音譯，其意義為覺者。2600年前，有個印度釋迦族的王子修得正覺，成為覺悟的人，而今天，2600年後的今天，我跟隨同行伙伴們一起來親臨聖地，卻除了看到聖地，就沒有了。照樣不知不覺地，活著。

幸好在這些地處偏僻的聖地，雖然小孩子乞討的景象不改，但也感受到當地人的熱情，那是會讓人有很溫暖的感覺。「他把你當成朋友。」就是，明知道沒有回報，也一樣快樂地給予。

印度會不會真的變成金磚，也許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演變，以及證明。但我相信，「他把你當成朋友」，是每個人都需要的善意，不論這個世間的無常如何演變，這個從別人心底的善意，永遠都最可貴。

謝謝Bynard。物質並不富裕的他，卻有能力給一個陌生人最寶貴的東西。

「擁有越多的人，反而不容易給予別人給予。」這是從兩種不同環境的比較，我自己得到的一個不像樣的結論。也許吧，有了之後，計算與精算都變成了必須，怎麼可能輕易給予？而表現在外的，就是自以為是的給予，甚至開口閉口說自己付出不求回報，只是雙手仍抓得緊緊的，而實際上，是恨不得有第三隻手和第四隻手再去抓更多，更多。

Bynard, see you. (But don't know when.)